第一次跳伞

文 / 刘万富 —— 谨以此文追忆军旅岁月，纪念本人跳伞四十周年

1978 年 7 月 5 日清晨，豫中平原空降兵某训练基地一片热火朝天，年度跳伞实训如期开展。机场上空战机轰鸣，一架架运输机满载空降健儿腾空而起，刺破澄澈蓝天；地面着陆区朵朵伞花次第绽放，将士们自云端缓缓飘落，宛如漫天散落的云霞，场面壮阔动人。

次日上午十时，我所在三炮连二排五班共八名战士，在排长郭增福、班长朱学茂的带领下，登上一架黄色运五运输机，朝着预定伞降空域飞去。机舱内士气昂扬，《空降兵战歌》嘹亮回荡，伴着战友们轻快的歌声，所有人心中满是期待。俯身透过舷窗眺望，壮阔黄河在大地蜿蜒流淌，地面列车如细蚁缓缓穿行，绵软白云在身侧缓缓漂浮；远山含黛、近水含翠，城镇、田野、村落铺展在广袤平原之上，山河盛景尽收眼底，心中豪情油然而生。

飞机持续爬升，四百米、五百米、六百米，直至攀升至八百米标准跳伞高度。“嘀、嘀、嘀 ——” 三声短促预警铃骤然响起，飞机进入投放空域。全班战士立刻严格按照训练规范，依次完成挂拉绳、折叠座椅、抱紧备份伞全套准备动作，躬身等候离机指令。

“嘀 ——” 悠长的投放长笛响彻机舱。郭排长率先纵身跃出舱门，第二名、第三名、第四名战友紧随其后，如同游鱼般有序离机。我排在第五位，身前是广东阳江籍战友陈黎明。飞行途中气流颠簸剧烈，陈黎明脚步踉跄不慎摔倒，我弯腰紧跟在后，一头撞在了他身上。伞训员见状立刻上前扶起陈黎明，将他送出机舱；而我被这场突发意外打乱节奏，慌乱间连滚带爬跌出机舱。

刚冲出机舱，凛冽高空狂风扑面而来，我瞬间失去平衡，双脚朝天悬在空中，伞绳死死缠绕住左腿，主伞伞衣无法充气展开，变成一条紧绷的布条。眩晕感席卷全身，整个人昏沉恍惚，如同坠入幻境。时间一分一秒流逝，转眼已超过五秒安全开伞时限，主伞依旧完全失效。危急关头，我丝毫没有慌乱，左手牢牢按住备份伞包，右手猛地扯开备份伞拉环 ——“哗” 一声巨响，备份伞瞬间完整撑开，巨大拉力稳稳托住下坠的身体。

抬头望向天际，运载我们的运输机早已远去，同机跳伞的战友们高悬于上空，与我相隔足有四百余米，悬在截然不同的高空。

平稳落地后，救护车辆第一时间赶到着陆场。团卫生队医护人员迅速上前，帮我整理收拢降落伞，细致检查全身状况。确认我身体毫发无伤后，医护立刻向指挥中心汇报：参训人员无伤亡，跳伞训练可正常接续。没过多久，天空再度布满缤纷伞花，训练有条不紊恢复进行。

归队后，团、营、连各级首长相继前来探望慰问。连长赵玉尧、指导员邴连荣当众肯定我：空中遭遇险情沉着冷静，处置流程果断规范，同时提出建议，让我暂停后续跳伞科目休整。

彼时我内心百般纠结，一边是高空遇险留下的后怕，一边是空降兵战士不服输的血性。几番思想挣扎，心底的勇气终究战胜了畏惧，我当即向各级领导郑重表态，坚决申请继续参与跳伞训练。连队饭堂广播里，我当众立下参战决心。这份临危不退的信念鼓舞了全连士气，首长们深受触动，最终批准了我的请求。

事后，团伞训参谋雷兴洪拉着我的手细细询问：“空中遇险时，地面对空广播一直在提醒你快速打开备份伞，你听见了吗？” 我如实回答：“完全没有听见。下坠速度太快，风声灌满双耳，身体失控失衡，根本接收不到地面指令。”

雷参谋点头感慨：“你离机后主伞故障，足足八秒才成功打开备份伞，虽比标准时限晚了两秒，但全程临危不乱，把地面反复训练的应急动作完整运用到空中险情里，单凭这一点，你已经是一名合格的空降兵战士。”

此后十余载军旅生涯中，我累计跳伞四十余次，既有数千米高空跳伞，也有惊险超低空投放；搭乘过运五、安 - 26 多种机型。数十次云端起落早已模糊在记忆里，唯独这次险象环生的首跳经历，刻骨铭心，终生难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