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好战友、我的好兄弟
—— 谨以此文缅怀牺牲战友，纪念老山参战三十三周年 文/刘万富
三十三年前，一纸军令将我们送往云南老山前线，艰苦卓绝的对越边境作战就此打响。我们驻守猫耳洞、宿简易帐篷、坚守前沿阵地、奋勇攻坚拔点，用血肉之躯守护祖国边境每一寸山河，从越军手中夺回一座座高地。整整一年浴血戍边，我亲眼见证无数战友在枪林弹雨中冲锋向前、舍生报国，太多悲壮动人的画面，永远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。
一、一纸加急电报：家国面前，义无反顾
1984 年 12 月，我返乡休婚假，新婚喜悦尚在心头，半月未到，部队加急电报骤然送达，短短十字振聋发聩：“部队有任务，接电速归队。”
一纸电报打破家中喜庆氛围，年迈父母满面愁容，兄姐忧心忡忡，新婚妻子茫然无措，我心中亦是百感交集。身为侦察连指导员，全连百余名官兵等候我归队指挥，若我迟疑徘徊，势必动摇军心。军令如山，在家国与小家之间，我毫不犹豫选择奔赴前线。次日破晓，辞别至亲，踏上归队征途。
像我这般忍痛告别新婚家人奔赴战场的战友，还有许多。河北平乡籍志愿兵郭跃华，新婚仅七日便收到归队电报。临行前，他望着新婚妻子满心愧疚：“我悔不该此时与你成婚，委屈了你，若我不幸牺牲，你不必苦等，尽早另寻归宿。” 面对父母，他双膝跪地，含泪叩首三响：“爹娘，孩儿不孝，无法为二老养老送终。” 言罢转身奔赴军营。“风萧萧兮易水寒，壮士一去兮不复还”，七个月后，这位年仅二十五岁的青年，永远长眠在老山红土地上。
二、一纸滚烫血书：争赴险地，视死如归
中越边境麻栗坡群山连绵，林深雾浓，常年云雾缭绕，晴日温润如春，落雨便寒意刺骨，老山主战场便坐落于此。我们侦察大队的核心任务，是守护主战场右翼防线，深入越境捕俘侦察、清除敌方火力点，为主力部队作战提供精准情报。彼时越军气焰嚣张，频繁派遣小股人员伪装边民潜入我国境内，损毁军事设施、残害边境百姓，犯下累累罪行。
1985 年 6 月，大队下达出境拔点作战任务，全队划分为捕俘、掩护、接应、救护、火力、指挥六大战斗小组。其中捕俘组直面敌军近身缠斗，是整场行动最凶险的岗位，既需要过硬作战本领，更要有直面生死的胆量。中队党委筛选队员时左右为难，每一名战士都是并肩的兄弟，选中谁，便意味着谁要直面牺牲风险。正当首长踌躇之际，一封封请战书、一滴滴浸透热血的血书如雪片般送到中队部。
有人咬破指尖，以鲜血在手帕写下四字：“我要上前！”；有人在请战书上恳切陈情：“我是共产党员，家中兄弟姐妹众多，家中无后顾之忧，恳请派我加入捕俘组！”；还有落选战士主动找到中队首长据理力争，不甘错失为国冲锋的机会。
七月三日凌晨两点，浓雾笼罩山野，部队悄然出发。山间浓雾咫尺难辨，路面泥泞湿滑，陡坡陡峭险峻，稍有不慎便会跌落深谷。从国境线山脚下至越境半山腰，需蹚过湍急河流、穿越密布地雷的危险区域，全程近七公里。战友们循着工兵提前开辟的安全通道，一步一探，缓慢向越军阵地抵近。
清晨九点，历经七小时长途潜行，各战斗小组全部抵达预设伏击点位，迅速隐蔽备战。十时云雾散去，两名越军一高一矮，背着枪械从南幸农屯兵点沿山间小路走向村落。捕俘组十四名队员在连长崔胜军、副连长余恒辉带领下，早已埋伏在小路中段。待二人踏入伏击圈，连长一声手势，全体队员骤然跃起，锁喉、捆缚、蒙眼一气呵成，短短一分钟便将两名越军彻底制服。
正当我们押解俘虏向境内撤离时，周边越军阵地骤然枪声大作，敌军闻声合围而来。危急关头，连长高声下令：“副连长带队撤离，我留下断后！” 余恒辉副连长厉声回绝：“连长，你带队伍撤退，掩护交给我！” 话音未落，他便带着志愿兵郭跃华、班长潘庆生、谢贺朝，主动向着敌军火力方向突进。潘庆生率先打响反击第一枪，其余战友以冲锋枪、手榴弹阻击追兵，死死拖住敌军攻势。
大部队顺利撤回国境，可四名掩护战友永远留在了异国山林：余恒辉头部、胸部多处中弹；郭跃华怒目圆睁，手中仍死死攥着冲锋枪；潘庆生身受重创，肠子流出体外；谢贺身中数弹。四位烈士，永远定格在二十七岁、二十五岁、二十三岁、二十二岁的青春年华。
收到伤亡消息后，我方炮兵立刻对敌阵地实施火力压制，掩护、接应、救护各组火速冲锋，攻入敌方屯兵点，抢救伤员、转运烈士遗体，四散逃窜的越军溃不成军。这场跨境作战历时三日，生擒敌军两人，摧毁两处敌方屯兵据点，歼灭、击伤越军三十余人，四位烈士遗体全部平安运回祖国境内。
三、一份微薄抚恤：不计得失，只为家国
前线曾有一桩小事，至今令我记忆犹新。驻地百姓家家户户依靠驴车务农谋生，风雪过后路面结冰，我方车辆行驶时车轮打滑，不慎将老乡连人带驴车撞入田中，驴腿骨折、板车损毁，所幸老乡人身无碍。当时干部月薪仅有六七十元，部队二话不说赔付八百元，用心维护军民鱼水情谊。
反观当年烈士抚恤标准，战士抚恤金仅两千余元，干部抚恤不足四千元。所有官兵都清楚这份抚恤微薄，却从无一人计较得失。支撑他们无惧枪林弹雨、甘愿以身赴死的，是心底滚烫的爱国之心与入党时的铮铮誓言。
每一次出境作战前，我们都要做好三件事：保养枪械备足弹药、随身携带光荣弹、提前写好遗书寄回家中。
副连长余恒辉与我同年入伍、情同手足，老家在广东遂溪。我调任侦察连指导员时他还是排长，参战命令下达后组织提拔他为副连长。出境前夜他与我彻夜长谈，牵挂年迈母亲与未婚妻，言语间满是不舍。后来我才得知，行军途中他脚踝早已崴伤，却全程隐瞒伤情，把生的机会留给战友。边境民兵也自发支援前线，冒着炮火运送物资，构筑坚实后勤防线。
四、一腔边关深情：舍小家，守万家
一曲《十五的月亮》道尽戍边将士舍小家为家国的赤诚。前线环境极端艰苦：猫耳洞潮湿溃烂、蚊虫蚂蟥肆虐、缺水缺粮，一封家书便是全体战士最大慰藉。
硝烟散尽多年后，2016年初夏我与老战友重返麻栗坡。烈士陵园里墓碑整齐矗立，前来祭奠的老兵泪流不止；昔日炮火连天的老山主峰如今是国防教育基地，八里河东山变成繁荣通商口岸，两国百姓和睦往来。
十年边境自卫作战，捍卫了国家领土主权，打出长久边境和平，为国家发展筑牢安定环境。岁月无声，山河无恙，当年并肩冲锋的战友，永远留在我们心底。
2018 年 5 月 16 日 写于仙桃